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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一相关]雨前
作者:Fish216  来源:本站论坛


I.
泰德记得刚开始时那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午后,阳光灿烂,白色的云彩投下大朵阴影,柔软地好像路边贩卖的棉花糖,一群群的候鸟在光隙之间逡巡,它们自在地飞着,有像雪花那样的遗羽飘落在窗台上,他拾起来小心地捧在掌中摩挲,在心里揣测着那些坚韧的旅行者们究竟来自何处。
是南方被海洋包围群岛诸国,还是遥远群山彼端的古拉斯?泰德试图在脑海里寻找空中灰白影子们的相关记忆,可是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将手伸到窗外放开,风一吹,那片遗羽就重新回到了空中,在被晒得金黄的气流中舞动着,飞向远方。
走廊尽头的厨房开始弥散出好闻的香草乳酪蛋糕的味道,泰德知道是格里米欧又在忙着准备下午茶,正在犹豫着是否去帮忙的时候,熟悉的开朗声音就忙不迭地在木门外响起。
[泰德,一起去撒拉迪看烟花祭吧?]
泰德抬起头无措地望了望四周,他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书上说那里传统的烟花祭是整个赤月境内最棒的呢。呐,陪我去看好么?]
伊恩兴冲冲地拿着刚刚翻阅完毕的书本跑进来,用一种小孩子索要糖果般地眼神盯住泰德,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撒拉迪可是离格雷明斯达很远呢,况且路上还要翻越虎狼山。太危险。]
看到伊恩发亮的目光黯淡下去,泰德接下去继续说,
[没有和格里米欧商量过?]
[他的话肯定是不会允许的,巴安和克里澳那边也应该一样。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
伊恩咬着嘴唇,一付心有不甘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帘。
[再过三天,烟花祭就开始了呢,一年也只有一场哪。]
褐色的眸子里泛着悲伤的神色,他喃喃地说,
[泰德,我只能拜托你了。我想去撒拉迪。]
[……明白了,我陪你去。]
[啊,我就知道泰德你会这么说的。]
刚才还焉焉耷拉着的脑袋一下子就抬起来,伊恩的瞳仁里闪着精光,他调皮地吐了下舌头,随即顺手关上了房门。
[那么,你快点收拾东西吧,我们马上开溜。]
[现在?开溜?]
泰德用狐疑目光打量起这栋公馆的少主人,一边将弓箭和箭筒在身上固定好,顺手拿起几件衣服打进包袱。
[对啊,现在格里米欧在厨房里忙着,克里澳去街上买东西去了,而巴安在房间里睡觉。这时候出去不会有人发现。对了,我已经把我的行李存放玛丽那里了。]
泰德以一付输给你了的表情认命地将包袱斜挂到肩膀上,然后跳上窗台,他回头冲着笑得灿烂的伊恩说,
[走吧。]
下方爽快地伸过来一只手,
[拉我一把,泰德。]
无奈地叹口气,泰德将脸别过去,把一只手递给伊恩。
[谢啦。]
伊恩眯起眼睛看泰德的侧脸,下午的阳光很强烈,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折射出耀眼的光斑,亮亮的,但被同色的眼睫一挡,又逐渐朦胧起来,有些许细碎的浮尘围绕周围,随着鼻尖的气流上下舞动。
真好看。
他想。

赤月的地势走向,大致是沿着托兰湖几条主要的支流的,茂密的森林在偌大的国境内占据了大半的面积,而帝国的首都格雷明斯达就坐落于河川的入海口,北方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沙漠,另一端就是敌国玖斯顿都市同盟。
穿过平原向西面沿修筑已有百年历史的铁索桥进入虎狼山地区,出现在泰德和伊恩面前的是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深浅不一的绿从山脚绵延而上直至与灰蓝的苍穹相接。当下是六月份,森林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早上的晨曦如同牛乳,让一切都像笼罩薄纱,树叶和草叶的尖端沁着露水,有颜色鲜艳的蜘蛛在树杈间结网,圈圈透明的丝线描绘诡丽图腾。
伊恩习惯性地走在前面,泰德看着那颗包着绿色头巾的脑袋在参差不齐的灌木中时隐时现,清晨的阳光有那么一点凉意,空气很潮湿,那些露水让他感觉不太舒服。泰德记得昨天晚上到底花了多大工夫才将外套和靴子烘干。
选择在溪边露宿是自己失策,半夜被水气雾醒的滋味可不好受。
大概是许久不过之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吧,某些机能就会随之退化。
唇际散开自嘲意味的笑,泰德扬了扬眉毛,几步上前赶上伊恩的脚步。
[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晚上就能赶到撒拉迪了。]
掏出地图册核对完毕后,伊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揶!成功赶上,明天就是烟花祭的盛典呢。]
虽然挂着标志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伊恩依旧充满活力,这让有严重起床低血压的泰德自叹不如。
[是运气比较好吧。走了半天的山路也没碰到什么野兽呢。话说回来,我倒是比较头疼回去后该怎么办。]
想到可能情况下格里密欧连同克里澳的双重说教,泰德感到本来就不太舒服的脑袋更加难受。
不过,最关键的是,现在格雷明斯达的公馆内早已是一锅乱粥了吧?
[呵呵,大概又是禁足之类的惩罚吧,不过有泰德陪我,也不会很难熬的就是啦。]
[……]
扯动了几下嘴角,泰德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不笑,而最终他确实也是没能笑出来。

[哇!看前面!好漂亮!]
伊恩忽然间停下了脚步,兴奋地用手指着远方的某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泰德看见了一个湖泊。
确实,很漂亮。
不怎么开阔却清澈地如同明镜般的湖面上,零星漂散着附近湖边盛开的铁线莲的花瓣,几乎同人一样高的塞贝拉斯草茂盛地簇拥在一起随风招展,在水域的正中央,有羽翼如同雪花般洁白的鸟群在悠闲歇息,它们的喙是灰黑色的,好象瓷制似的纤细脖颈优雅弯曲。
[它们是天鹅。]
用手在头上搭了个凉棚,泰德转过身对正看得入迷的伊恩说到。
[看上去真安闲呢。]
伊恩叹了口气,走到湖边蹲下身,伸出的手低垂触及水面,层层涟漪在指尖泛开。
[泰德,它们要去那里?]
过了半晌伊恩甩了甩手站起来,仰起脸很认真地问泰德。
[大概是玖[斯顿都市同盟吧,也有可能是哈莫鲁尼亚。]
目光落在那些鸟儿身上,泰德随口回答道。
[这么说来,它们的旅程还很遥远呢。]
一瞬间伊恩发亮的眸子里的光华被灰色所翳,他望向泰德,张开了嘴想再说些什么。
[泰德,其实这次……]
而这时背后嘈杂起来,有鸟群扑打翅膀划开水面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高亢鸣叫着的天鹅们呼啦啦地掠过他们的头顶,飞向苍穹的另一边,有白色的遗羽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像下雪一样,泰德走过去弯腰将其中的一支拾起来。
[给你的。]
他微笑着把它放在伊恩的手里,然后抓了下头发,
[对了,刚才你说什么?]
[没什么。]
伊恩笑笑,朝着大鸟们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说:
[我们走吧。]
掌心里羽毛的感觉十分柔软,他将它放进衣服的前襟里,对着身后的泰德挥了挥手。
泰德忙不迭地跟上去。


II.
[吃苹果么?]
[不吃。]
伊恩坐在宿屋的夹道上,背靠着廊柱,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雨下得很大呢。]
发言拖着沮丧的尾音。
泰德走过来看了看外面,灰黑的一片。雨很密,雷声轰鸣,远处青白色的闪电割裂着天空,有细碎的雨点不停敲击屋瓦,然后顺檐角滑下来落进夹道外侧的石制凹槽里,滴答的声音特别悦耳,他甚至可以想象当那些水滴飞溅起来时犹如花朵的样子,绽放,凋零。
[听老板娘说,今年的烟花祭大概是要取消了。]
从纸袋里取出一只苹果,泰德将剩下的放在伊恩身边的地板上,身子倚在门框上,啃起来。
[是么?真可惜……]
伊恩抬起头晃了几下,又沉下去。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的。]
他小声咕哝着。
泰德一边吃着苹果一边斜睨着旁边无精打采的身影,他嚼得很慢,好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最后他啃完了苹果,把核丢出去,用袖口抹了下脸上的残汁。
[我出去一下。]

伊恩转过头来的时候泰德已经走出去了,他疑惑着讨厌的下雨天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撒拉迪真是个小地方,他想,除了宿屋像样些外其他的就只剩下风格朴实的民宅了。全赤月最美丽的烟花,书上说的,结果兴冲冲地跑过来却落得空欢喜一场,对了,或许说空欢喜其实并不恰当。
向后仰面躺在地板上,干燥木料夹杂的灰尘味被水气冲得很淡,伊恩闭上了眼睛,外面的世界嘈杂,他却感到宁静。
[笨蛋……]
自言自语地笑了,伊恩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明天是乖乖回家挨罚还是趁此机会继续好好地在外面玩个痛快。
然后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泰德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进来,他小心地关上门,确定它锁好了之后,兴奋地跑到伊恩的面前。
[你快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把赖在地上的友人拖起来,然后得意地打开包裹。
当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伊恩的眸子发亮了。
各种各样的小型烟火,像糖果一样堆在一起,光看外观的色彩就已经十分绚丽,如果燃放的话一定会更漂亮吧?
[虽说外面有下雨,但烟花还是可以放的。]
取了一个圆筒形的烟花放在夹道上点燃,泰德的脸被升起的苍蓝光焰映照得不太真切,他转过身对着张大了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伊恩眨了眨眼睛,
[呐,只属于你的,烟花祭。]

暗夜似水。

几步之外是泼墨无边的漆黑,雨声紧凑,视野忽暗忽明,数不清的光的花苞依次盛开,像仲夏的流萤落合碎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真漂亮……]
伊恩把手垂在身后,楞楞地注视着那些意料之外降临的惊喜,嘴角上扬,仿佛看见了全世界的美好。
[你终于笑了啊。]
泰德举起手中的蜡烛吐了吐舌头,稚气未脱的脸庞与四周的界限明晰,瞳仁中间的光点明晃晃的,流焰一般闪耀。
他把蜡烛递过去,手指向脚边那堆仍然不见减少的斑斓,撇了下嘴。
[来一起放吧。]
[恩。]
伊恩用力点着头接过蜡烛。
[……谢谢。]
很轻的声音,伊恩不知道泰德是否能够听到,烟花唏簌,水气中开始蔓延出淡淡的硫磺味,然后他忽然看见泰德红了脸。
[傻、傻瓜,用不着道什么谢的啊。]
讪讪地支吾道,泰德把脸转向另一边埋头看起夹道上燃烧的烟花。
真少见呢,伊恩将蜡烛靠近一支最大的烟花的引线,他用眼角瞅了下旁边有些不安的泰德,开心地笑起来。

小型的烟花会持续了很久,当喧闹的燃放声零落下来时,雨仍然下着。
那些颜色不一的花火冲进雨幕的姿态,让伊恩联想到滑落的星屑。
[下个月父亲就会回来了……]
伊恩低下头说道,目光注视着手里的烟花棒,看着它们一直烧上来。
泰德在他身边蹲下,顺手拿起最后的几个烟花,将它们全部点燃。
[按照父亲的意思,我会和他一起去参加晋见仪式。]
将燃尽的烟花棒丢到夹道外,伊恩将膝盖在胸前弯曲,用手抱住,头靠在上面。
[换句话说,我将成为一名正式的帝国军人。]
[……不愿意么?]
泰德端详着身边人的面容,英挺的轮廓暗暗隐在烛光里,看不真切。
[我不清楚呢。]
像是回应好友有些担心的目光,伊恩转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但那笑容随即又黯淡下来,他伸出手把头上的头巾扯下来。
[我其实一直在迷惑……]
[伊恩……]
看着眼前人脸上那罕见的落寞神色,泰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亲……他只剩下我了,你也知道,现在麦特尔家的未来全都被寄托在了我身上,每个人都希望我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成为值得帝国骄傲的军人……]
手指绞着头巾,伊恩皱起了眉头。
[可是我将来的成就真能超越父亲么?紧跟着他的脚步前进,永远仰望他的背影……这样的道路,说实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只是我……]
话语开始断断续续起来,到最后伊恩干脆沉默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泰德没有说话,他只是侧着脸,默默听着。
过了很久,伊恩才抬起头。
[呐,泰德……在你眼中,我是谁呢?麦特尔家的少爷,德敖将军的儿子,帝国的贵族……]
[伊恩是我的好朋友。]
泰德认真地说,目光温柔坚定。
[永远是。]
[……谢谢。]
楞了一下,伊恩笑起来,他又奇怪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只会说谢谢。
真的,谢谢。

脱离平衡的响动很轻微,泰德睁了下眼又眯起来,肩膀的感觉很沉,他小心转动身子,让伊恩的头稍微过去一下。
点着的蜡烛早就被风吹灭了,夹道上依旧很暗,天还没有亮,而外面的雨声稠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山区的雨水还真是丰富呢,泰德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声音,心里面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精神一点点崩溃掉的声音,现在,没有了。
说谢谢的其实应该是自己才对。

近在咫尺的人呼吸很安静,没有平日里调皮时的任性,泰德半睁着眼睛看过去,光线从顶端沿着他的发迹擦成银亮的光泽,世界的色彩慢慢崩碎为白黑。
心里面轻微地跳了一下,泰德稍稍别过头去,很淡很淡地上扬唇角。
三百年来如同惊鸿那样流离失所的生活,好象梦一样。
本来以为失去的再难找回的,却又重新拥有了。
雨声越来越急,泰德忽然惶恐起来,他害怕突然雨会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好奇怪。

[呐,那么明年的烟花祭你也要陪我来哦。]
那是之前伊恩靠在肩膀上时睡迷糊前呢喃的话,泰德忘了自己有没有答应他。
好象是刚开口却发现对方已经睡过去,手里还攒着半袋苹果。
他希望下次被拖来时,这里的天气晴朗,那样的话,他就可以看见那些烟花了。
全赤月最美的烟花。
伊恩说的。
泰德下意识地拉了拉右手的手套,他知道当那层布片下蛰伏的怪物一旦发作会如何狰狞,因为它的存在,自己总是无法在同一地方呆很久。但这次他奢求自己还有时间,一、两年或者更多,他想继续留在格拉明斯达,麦特尔公馆,他的家。
他愿意那是永远。


III.
从格雷明斯达出发向东步行约三天的行程,就可以到达名为洛克兰的小镇,那里虽然地处偏僻却承担着赤月帝国份额不少的税收。或许是靠近北方沙漠的缘故,小镇的气候终年干燥炎热,特别到了春夏交替之时,强劲的季风总是会携带大量泥沙呼啸而来,在街道与房屋间浮浮沉沉,遮天蔽日。
制糖业是洛克兰唯一的经济支柱,荒原地区水源宝贵,但人们对于甘蔗林的灌溉从不吝啬,而大片大片葱郁的绿色也成了贫瘠的热砂土地上标志性的景观,它们是佃农获取收入的保证,是他们生活的希望。
透过面前的胡杨林,当伊恩从干枯稀疏的枝干里望见那片绿色时,他吃惊地吐了下舌头。
[没想到居然这样壮观呢。]
从后面跟上来的泰德站到伊恩身边,替一时间忘记开口的好友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从高地上看脚下一片黯淡土壤中突然出现的亮色着实给人以震撼,特别是看见那片人工的植物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灰黄相接望也望不到头的样子。
然而也有更多的人无视这种感动。
格里米欧在坡下大声地招呼大家跟上,克里澳由于起床气还没过去脸色一直凉飕飕的阴冷,巴安看似专注地目视前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其实所谓的前方后省略的名词应该是餐馆或食肆。
[……为什么感觉好象是集体远足……]
身份是小队队长的伊恩叹了口气拍拍脑门,淘气地向泰德使个眼色。
[哈哈,大家在一起很热闹嘛。]
拉起还在侧着脸无奈打量眼前三人众的伊恩,泰德冲刺般地一路跑下山坡,他们远远地超过刚才还领着头的格里米欧,卷起的烟尘一路飞扬。
耳边呼呼的风很温暖,绿色的海洋越来越近,天空中成群的候鸟忙着迁徙,在地面上投射出细小的阴影,浮尘在阳光中金灿灿的,伊恩开心地笑着,伸开双手比划出飞鸟的样子,泰德停下脚步,看他显示出孩子气的一面,目光温柔。

[既然伊恩你是这样决定的话,我也要加入禁卫队。]
泰德记得当时是这样说的。
从撒拉迪回来后不久,伊恩随德昂先生参加了晋见仪式,回来后的那一晚他们谈了很多。
[没办法啊,我想我会继续走下去的,以出色的帝国军人为目标。]
冲着好友扬了扬眉毛,伊恩故作轻松地说道。
泰德却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落寞,就像撒拉迪晚上烟花寥落的时候,那种深深的无奈。
他试着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犹豫了,他无法在脑海整理出适当的词句,去安慰眼前的人,于是干脆沉默了。
苍茫的雾气在窗上氤氲出湿润的轨迹,走廊尽头的厨房开始弥散出熟悉的甜香。
[既然伊恩你是这样决定的话,我也要加入禁卫队。]
最后泰德还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当看见伊恩微笑着点了点头时,他也笑了。

[大哥哥,请你吃糖。]
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小心地捧着陶瓷坛子递上来,脸上仍挂有未干的血迹。
伊恩接过来低头望进去,里面只是一层薄薄的刺槐花。
[……这是替代品,他们买不起砂糖。]
泰德有些担心地望向伊恩的背影,他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克里澳蹲下身抱起小女孩,仔细地用手帕把她脸上的污垢擦干净,巴安咬着牙齿大声地骂骂咧咧,旁边的格里米欧则是脸色难看地不发一言。
伊恩拍掉泰德的手,[呐,泰德,我不要紧的。]他说,他想他应该习惯了,即使在首都格雷明斯达官僚的腐化暴虐都已经众所周知,更何况在这遥远的洛克兰。
他只是未曾料到,情况会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蔗糖的原产地,人们却穷到买不起糖,那么大片大片丰饶的甘蔗林,随着和风可以掀起细碎波纹的绿海,根种它们的人居然无法享受到甜蜜。
现在,自己要向这些人征收拖欠的赋税。
帝国军人的职责。
[那些可怕的叔叔们还会打我么?]
倚在克里澳胸膛的女孩子怯生生地问,声音却是发抖的,对远处地方官的奢华公馆鄙夷了一眼,克里澳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说:
[不会的,放心吧。]
她轻轻地把女孩放到地上,伊恩将坛子交给巴安。
[拜托你送她回家吧。]
然后他转过身,理了理因为打斗而有些发皱的制服,从黄土垒成的台阶向上走。
泰德站一阵,同其他的人跟上去。

洛克兰的气候其实是很恶劣的,它远离湿润温和的平原而接近于北方的沙漠,风呼啸的时候在春夏时节总是会卷起漫天的泥沙,敲打着小镇建筑龟裂的外墙,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那种声音听起来就像雨打在墙壁上一样,而不久后天空中的云层会开始渐渐聚拢变厚变灰,真的下起雨来。
赤月的雨季随即开始。

[说到底我也只是在尽一名帝国官员的职责呀,谁让那些可恶的山贼们老是来倒乱呢。啊,对了,前阵子他们还把刚收缴完的税金也偷走了呢,害得我又不得不重新开始征收工作,真是麻烦。]
举止猥琐的地方长官神经质地揉搓着手掌,一面怯怯地打量着眼前从都城赶来处理赋税拖延问题的禁卫队成员。
泰德能看见那双似乎是在畏惧的眼睛里所隐含着的奸诈与腐朽,他不经意地冷哼了声。
他现在才发觉之前伊恩让巴安送女孩回家是多么的明智。
就连格里米欧也在暗地里握紧了拳头,发白的指关节传出轻微的咯咯声,克里澳试图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来抵消越来越盛的怒气,手下意识地滑向佩刀,为首伊恩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有爆发的迹象,只是在平静地听对方那喋喋不休的抱怨。
……很反常呢。
泰德不禁开始担心起来,不是为好友,而是为眼前那个不知自己死活脑满肠肥的愚蠢官员。
[就是这样咯?]以上位者惯用的官腔和地方长官进行完会晤后,伊恩吊起眼角微笑着说。
[啊啊,就是这样啦,所以拜托各位在库雷阁下那里多多美言呐。]
在主人眼神的示意下一名侍者上前用托盘递来一眼望去就可知分量不轻的钱袋。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伊恩继续微笑着,然后下一刻,他的脚直接冲还在搓着手的家伙的下巴踹了过去。
泰德衷心希望那人当场就这样直接昏厥过去就好了,施暴者转过头来冲自己吐了吐舌头,样子很调皮。
他无奈地回瞪过去,然后情不自禁地上勾起嘴角。
不管怎么样,伊恩就是伊恩,他是不会变的,当然也包括他的性格。
想到这里,他同格里米欧一样叹了口气。
[恩,接下来就该轮到山贼了。]
捋了下飘散到额前的碎发,伊恩像是决定了什么,他眨眨眼,眼神开始飘起来。
[当然是大家一起咯?]
泰德第一次很正经得考虑眼前好友的背后是不是还拖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
[还用说么,队长。]
他上前敲一下名义上上司的脑袋,另两位同伴在身后哧哧地笑起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起来。
哦,泰德忽然想起来,赤月的雨季快要到了呢。
可是天空却依旧很晴朗。




 人气:  更新时间:2006-4-23 19:31:00  责任编辑:光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