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我会做梦。梦里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少年的身影挡在我的身前。

1.
妈妈和爸爸很少跟我提起舅舅的事情。
虽然说起来好像是非常亲近的亲戚，实际上在人们的传说中，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英雄——和背叛者。
爸爸妈妈带着鲜花和荣誉活在我的身边，舅舅背负着恶名独自被埋葬在深黯的洞穴中。

妈妈偶尔会偷偷的掉眼泪。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妈妈哭泣的原因，就去问她：“妈妈，你是不是在想舅舅？”她一边手忙脚乱的擦眼泪，一边嗔怒的看着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个时候我忽然对那个根本就不曾见过的亲人产生了兴趣。

里昂·玛格纳斯，或者艾米里欧……随便你叫他什么，反正那个人早在18年前就丧失了性命。
听说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2.
妈妈和爸爸很少跟我提起舅舅的事情。
真的是很少提。但恐怕并不是因为愤怒或者憎恨，而是因为，悲伤。
在我翻遍了白鹭城的图书馆，在海德堡将文献扒了个底儿朝天之后，伍德隆陛下忽然派人把我找了去。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对里昂产生了兴趣，但似乎能够理解。你看，假如你有一个舅舅，但他却在你的父母轰轰烈烈的解救世界的时候更加轰轰烈烈的作了一回背叛者，你也会觉得他真怪对不对？

伍德隆陛下什么都没问，单刀直入的开始讲跟里昂的对决：
“那是我……不，我们四个人都最不想回忆的过去。那一场战斗，是你父亲打的最痛苦的一战。”
“我舅舅他……为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是为了一位叫做玛丽安的女孩子。”伍德隆陛下皱了皱眉，忽然笑起来，“我以为斯坦就够任性的了，结果里昂比他还任性。”他忽然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假装在看夕阳，可惜声音里的哽咽是掩饰不住的，“里昂一直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你爸爸老是头脑发热，要不是里昂拦着他，也不知道他死了多少次了。”

我会心的微笑起来。
是啊，我也经常胡来一气，这也算是遗传吧。要不是有人拦着我……

要不是有人……

可是，谁会拦着我呢？我忽然想起，罗尼比我性子还烈，我家爹娘的个性更是火爆加胡来，谁会拦我？

3.
从海德堡回到家，迎接我的是妈妈久违的劈头盖脸的疼爱和香喷喷的麻婆豆腐。
吃过晚饭，我搬了把椅子和老爸一起坐到阳台上乘凉。
我静静地看着天边的夕阳沉入地平线，繁星开始在天空闪耀，等待老爸开口。
在我几乎以为他忽然中风的时候，老爸问我：“伍德隆先生都跟你说了？”
“不……一部分。”我踌躇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里昂……是个很骄傲的家伙。”爸爸笑了，“而且骂起人来超毒的。要是被他看见你这副模样，肯定立刻开始叫你‘小笨蛋’。”

“‘小笨蛋？’”我睁大了眼睛，这么温和的称呼？
“对啊，你是他的外甥嘛。”爸爸不甚在意的转头，“叫你小笨蛋是因为我是大笨蛋。”

“啊……”
“他那个人啊，只有对自己认可的人才会说话那么刻薄。”
这种个性真是让人想不生气都难。

“看不起别人软弱，更讨厌自己软弱。其实我也早想告诉你的。凯路”爸爸叹了口气，“毕竟知道里昂的真相只有我们几个，我不能让你对他保留错误的印象。”他转过头看我，“可是我和你妈妈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世界？”我大着胆子猜测。爸爸却笑了，“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虽然看起来很像。”
“啊？”
“里昂早就知道他救不出玛丽安来。他只是想要寻求自己应该得到的惩罚，作为救不出心爱的女人的男人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不想一个人活下来，仅此而已。

“我早就该看出来的，可是直到他说出玛丽安的名字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有多么痛苦。”爸爸垂下头，“他从来不抱怨不是因为他强到足以超越痛苦，而是因为他太骄傲。”

骄傲的宁可独自忍受也不想向别人诉苦。
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走……”这句话的时候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啊。……可这句话，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会恍惚记得他背转身，低声说着，然后话音逐渐降低的样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

4.
出外巡游的芙利亚圣女返回白鹭城是在很巧的三天之后。我记起四英雄里我只差她还没有拜访过，因此再次前往白鹭城。
我想知道过去的历史的真相，而不是被掩埋在历史书和传说故事中纯白的光芒和无底的黑暗。

“很痛苦，非常痛苦。”菲利亚圣女听完我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的说，“我们每个人都很痛苦。……里昂是我们之中最聪明而且最坚强的，我们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

她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可是，那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尽管痛苦，我们都必须要承受。我想……里昂也一样。我想他是比我们所有人都了解的，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圣女包含着悲伤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们的选择没有错……我想里昂在这里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

但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我明白，是什么人借助我的声音说出了这些话，这些以我的资格不可能说出的话。芙利亚小姐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你说得对。朱达斯也是这么说的。”

5.
朱达斯。
是我梦中的少年的名字。

芙利亚小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眼前立刻闪现出了他的背影——可惜，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纤细的属于少年的背影，却强悍的不可思议。

在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挡住敌人。用冷静的讽刺阻拦我冒失的行动，明明那么害怕寂寞却高傲的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分明救了我那么多次却不许我说谢谢。

那个叫做“朱达斯”的同伴。

回家的时候我拐去了兰格纳遗迹，并不是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的。我这样自嘲着，还是忍不住放声哭泣。

“也许在时空的另一方徘徊，也许就消失在历史中了吧？”他笑着，在消失的光晕中，“在我选择了以‘朱达斯’的身份生存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的准备了。”

神跟我们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让我们在混乱的时空中相遇。

更恶劣的是，我知道其他的同伴都还会有相见的时候，只有你——却必定永远消失。

朱达斯，艾米里欧，或者里昂·玛格纳斯，随便你叫他什么，反正那个人早在18年前就丧失了性命。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