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
乔伊,我要死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耳边听着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屋内火炉燃烧的旺盛,而我手脚冰凉,无法温暖。雨水从窗沿上滑落的感觉就类似血液流过的鼓动,有节奏而无感情,让人颇觉无聊。
我要死了乔伊。而你早已死去。
你在我的身边死去,看着天空停止了呼吸,嘴边还带着微笑。我知道你是满足的离开,而我现在只能一人坐在被光亮包围的房间内独自数着天花板上的花纹,然后静静等待黑暗降临。你带着喜悦离去,连同我后来所有的悲哀快乐,因为这点,我在现在这个时刻感觉到了你的残忍。
你从来都是残忍的,虽然你的脸上总是有着和善的微笑,那种表情让你看上去风度翩翩,足够像个贵公子。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从来都是温柔文雅的,我极少见到你生气的样子,虽然你并不是就不生气了。对的,你的确有着贵族的外表和温和的性情,但并不是就说你如此超脱了人类的感情。相反,你用最大的玩笑背叛了我的信任。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们成为朋友后的一件小事,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你已经是有名的小少爷,而我只是街道旁边无人拜访的道场内一个普通的弃儿。我被别人欺负,却从来懒得反抗,孩子们的天真并不能通过几句简单的道理来制止;那那美的愤怒在他们的鄙夷前也是毫无用处,虽然我可以反抗,但是那让我觉得疲累,我也从没想过这是否忍耐,只是觉得无所谓。
所以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自觉无所谓的我出头,为什么要替无所谓的我被打。挨了拳头后还能笑出声的你在我眼中看上去是那么奇怪,虽然你那好奇的正义感也让我有些感动。但我始终不明白生来就应该拥有一切的你还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你说你跟我一样,但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俩一样,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就只有无法解释的迷惑和不安。不安什么?迷惑什么?我的这两种感情我想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而你现在也确实是无法知道了。
我转转头翻动了一下书页,书页上面记载满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章,这是现在这个国家的现状总结;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东西。现在的这个国家很美满,人民很幸福。在这纸张上记载的就是我和你过去所想争取和保护的一切吧,可是现在看起来这只是一张纸,这让我不禁想到你是为了一张纸而死,觉得滑稽可笑。
不过你死的满足,你甘愿为这些东西而死,我也无法说什么,毕竟选择的人是你。
现在去假设逝去的时间已经毫无意义,但偶尔我还是会不禁想起,如果那个白日我们没有走进少年军的队伍;如果那个黑夜我们没有跳下山崖;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曾相识,是不是就可以像个普通人一般幸福的生活。我跟你的人生不会有交接,你会按照你的轨迹走完你所要走的道路,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思念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虽然为此我们会失去很多,但我总觉得从其中得到的东西要更多。如此一说,你或许又会再度嘲笑我胡思乱想,但是很抱歉,我无法不作这种假设,虽然这种假设现在已永远无法实现。
因为真之纹章牢牢束缚住了你我的命运,在纹章的力量前我们只是弱小的人类,无法反抗,无法申述,无法逃离,只能接受。
觉得痛苦吗乔伊?得到纹章的力量觉得痛苦吗?我很痛苦,现在的这个时刻,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刻我可以明确的说出,我很痛苦。
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维持自己的一切就已精疲力尽。在踏进少年军大门的那一霎那我所想到的是尽快回去吃那那美做的饭;在遭受夜袭的那一霎那我所想到的是怎样才能活下去;在跳下山崖的那一霎那我所想到的是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在接受真之纹章的那一霎那我所想到的是如何才能恢复平静的生活。
我从来不是救世主,也无意成为任何人眼中的救世主。维护自己就已让我困顿不堪,我何来能力再去守护别人的幸福和他们的欢笑?丧失了自己的笑容去守住别人的快乐,我不是这么高尚的人,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然而你却好像有了极大的认知错误,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将所有的赌注押在我的身上。你用剑刺穿安娜贝儿身体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眼神就好像在祈求我的原谅;你那双水色的眼睛盯的我浑身发凉,连鲜血流到脚下的时候也不自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能原谅你?用这种方法,宣告离别,宣告从此不再相识的你;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能原谅你?
我想你是想用你的方法来保护我们,可惜的是,就算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能原谅你使用这种方法,我却不能接受。是不是很吃惊,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高尚,也不纯洁,我的心里从始至终思考的就只有如何才能逃离这个将我层层困住的漩涡。我以为你能明白的,正是我以为能明白的你帮助别人给我的手脚带上枷锁,给我的双眼蒙上黑布,让我再没有逃离的勇气和方法,你用你的死将我紧紧的锁在了这个无比高贵的位置,却从来没有窥探过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寒冷。你所计划的一切只在你的脑中成为了美好蓝图,却将我的人生打成了一片粉碎。
你眼中看到的世界是那么美丽,为了那个美丽的世界你不惜付出一切,做什么也不会阻挡住你的决心,你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然而美丽的世界终究只是谎言。
在别人的眼中这世界是美丽的,幸福的,充满光辉的,在我眼中这世界是无谓的,哀愁的,充满黑暗的。造成我这种感觉的不是他人,就只是你一人亲手带来。
你将我拉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方,然后命令我杀死你。别人都哀叹这是真之纹章的宿命,我却知道这是你恶毒的愿望。纹章是纹章,可那毕竟只是纹章;而你是你,你有着独立的思想和考量以及愿望,我知道,有的时候,在你那强大的执念面前,就连纹章的意志也得让步,只有我知道。别人只会以为这是一场悲剧,却远远不会清楚这戏码的编排者就是你,因为你即狡猾又精明,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将所有的重负都卸给了我,独自一人带着笑容和满足离开。还有我蹂碎的人生,你连那些碎片也带走了。你用你这个“人”的死,将我这个“人”所有的存在意义都完全抹消,在你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就只能按照你所写的剧本一步步的表演,像个可悲的小丑。并且系在我全身的傀儡丝线,也因为你灵魂的消失而再无解开的可能。
我就只能如此做了。
但这毕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那那美离去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一半灵魂。如今我要用自己剩下的那微弱力气,让残留在这躯壳内的半分意念也消失殆尽。我就只能以此来抵制你的执念,因为只有如此做我这个人才能获得自由。
所以我要死了,我会死了乔伊。就跟死亡在你眼中是灵魂的解放一样,我也可以不用在谎言中费劲的保护自己,可以不用在谎言中欺骗自己,可以不用再考虑是否要原谅你,可以不用再保护这黑暗的世界,可以不再感受到任何事,平静的睡去。
如果你真是我的朋友,那么现在在这个时刻,你应该为我的选择觉得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任何地方,而不仅仅是守着过去和你的回忆做着我想逃避的事。
为我高兴吧乔伊。那样子或许,我还能再次微笑起来,然后呼唤你的名字,并且再度把你当成我人生中无可替代的朋友,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悲哀就是我的悲哀。我和你就从此再不分离,宛如整个同一的人。
嗯?你回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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